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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罗的海微风扬,莫负青春好时光

行人无限秋风思,隔水青山似故乡。

戴叔伦《题稚川山水》

8月底的里加,已在空气中溢出满满的秋意。走出机场的我,赶紧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件外套。24小时前,我还穿着短袖,与父母在机场深深拥抱,独自从祖国南疆边陲的海滨小城出发,经过在北京机场,莫斯科机场的两次转机后,地图上8000多公里的距离,化成了新的一年对异国生活的期待以及对故乡亲人的思念。

当司机载着我前往孔院安排的拉大宿舍时,沿途闪过的一帧帧画面,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脑海中出现的,是小学时候看过的一部电视剧《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剧中的前苏联时期风格的的房子啊!那些充满着岁月痕迹但也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终结的建筑却我想起了那段励志的话“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为人卑劣、生活庸俗而愧疚。”我暗暗对自己说:希望在拉脱维亚的一年汉教时光,能以梦为马,不负韶华。

里加随处可见的前苏联时期风格的房子

抵达拉国的第三天,即将任教的大学的校长就派车把我接到了离里加200多公里的雷泽克内,这是拉脱维亚的第6大城市,人口却只有不到3万人。雷泽克内大学是这座城市唯一的大学,位于市中心。参观学校的那天,阳光正好,天空很蓝,望着一朵朵白云,有一种远离尘嚣的宁静,让人好生惬意。

“你好,雷泽克内,我是新来的汉语教师梁铭轩,请多多指教。”

初遇雷泽克内大学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苏轼《水调歌头》

9月中旬 ,我收到了孔院本部寄来的十个月饼。又是一年花好月圆中秋之时,但学校的汉语课招生还在进行中,还没正式上课,如何把这些月饼分享给学校的师生呢?和学校中文课程负责人Antra商量并讨论过后,我决定组织一个“中秋双语吟诗会”的讲座,希望通过这个讲座,可以一举三得:1.介绍中国传统文化;2.与学校师生分享美味的月饼;3.为新学期的汉语课程进行招生宣传。就这样,怀着既紧张又期待的心情,开启了我在雷泽克内的“首秀”。

Antra帮我申请的教室不算大,但时间一到,整个教室就座无虚席,大概有二十多人。我先用英文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就开始通过PPT和动画,向大家介绍中秋节和相关的文化知识。正当大家还沉浸在“嫦娥奔月”的故事中的时候,我又开始介绍在中国的历史上,诗人们多喜欢望月怀秋,抒发情感,所以创作了多首诗歌佳作。接着,我便用中文深情并貌地朗诵了唐代诗人李白的《关山月》和张九龄的《望月怀远》,虽然在场的师生听不懂中文,但他们似乎被诗歌中的韵律所吸引了,听得很入神。然后,我又展示了这两首诗词的英译版本,并邀请大家上台来进行朗诵。拉国的学生刚开始还有些腼腆,不敢主动举手,我便微笑向他们示意,并用小礼品来鼓励他们,终于,一个男生举起了手!听着他认真地朗诵完英译版《关山月》和《望月怀远》,我又请他用拉语给现场一些英语可能不太好的师生翻译了一下,借着图片,我多希望他们能体会到这些诗词借景抒情,描绘的游子思乡之情啊。

破冰之旅还在继续,中间的活动环节,我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彩色卡纸和中国结绳子,让大家自由组成不同的小组,一起来做中秋节灯笼。制作的过程中,我耐心地在黑板上教大家写“中秋快乐”四个汉字,希望大家能把它们写在灯笼上,很多师生都是第一次接触汉字,一笔一划非常认真地跟学,完成后,大家都觉得汉字的字形结构非常独特优美,想报名学习汉语课程,这让我有小小的成就感,看来这“招生宣传”的效果还不错。

接下来,我讲解并用中文朗诵了宋代著名诗人苏轼的《水调歌头》,想继续邀请学生朗诵英译版本,这次就有很多学生都主动地举起了手,让我惊喜不已 。朗诵完这首宋词后,我又播放了这首同名的音乐作品,大家都沉浸在优美的歌声中,那一刻,我仿佛感受到了千里之外的家人,也与我同赏这这一片月光,思念着对方。

活动的最后,我邀请现场师生一起品尝月饼并留影纪念。在雷泽克内的第一次的讲座,在略带紧张的心情中算圆满完成了,而通过这个讲座,也开启了我在雷泽克内的汉教梦想之旅。

我在指导学生如何制作中秋节灯笼

学生开心展示制作完成的灯笼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王安石《梅花》

那年雷泽克内的初雪来得比较晚,盼望着,盼望着,11月初,供暖已经快一个多月了,某天一觉醒来,发现窗外已经飘摇起雪花。对于一个从小生活在南方的姑娘来说,皑皑白雪中北国的风光,纯净而美好。

冬日雪景下的雷泽克内大学

拉国人对于雪并不陌生,但在这雪国的世界里,却难得寻一丝植物的颜色,何不来一首《梅花》,让学生们感受一下中国传统文化中“四君子”中“梅花”的傲骨情怀?于是我给汉语高级班的两位学生吉乐和明启一周一节的文化课设计了古诗《梅花》的教学,并画国画梅花。

吉乐和明启是雷泽克内的第一批汉语课学员了。两年前这里刚开汉语课的时候,他们俩就报名了。每个学期,都会有一些学员因为各种原因没有继续学汉语,等到第三年的时候,班里就只剩下他们俩了。

明启是一名律师,日常工作比较繁忙,而作为两个孩子的父亲,家庭琐事应该也不少。我曾问过他,为什么学习汉语,他的回答简单又实际——“学点什么,避免中年油腻”。一周两次的汉语学习,无论是语言课还是文化课,都可以帮助他暂时从工作和家庭中抽离出来,做自己,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虽然未来不一定有机会去中国看看,但是多了解一下不同的文化知识,去扩展一下自己的视野和格局,何乐而不为呢?明启的观点对于当时还是学生的我来说,确实算是一种“冲击”。在如今快节奏的生活背景下,我们的功利心被放大,常常说要“学以致用”,我们花时间去学习一种知识或者技能,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吗?而明启的想法,近乎一些知识分子“学以致知”的一种清高态度,也可以说是一种老庄思想里的出世的超然想法,令我不得不刮目相看。

吉乐的学习动机就比较有迹可循。已经60岁的她很大方地告诉了我她的年龄,也把她为什么学汉语的故事和我分享了。在她55岁的时候,丈夫作为工程师被外派到浙江的一个小城市永康工作两年,每次回到拉国,丈夫总是和她分享了很多关于中国的趣闻趣事,她就这样被遥远的东方国度深深吸引了。在丈夫即将离任的时候,她去了一趟中国,待了一个多星期,带回了中国的电磁炉,吃火锅的鸳鸯锅还有一套茶具等大物件,其他的中国的小物件就数不胜数了。真可谓一个称职的“中国迷”。吉乐还盛情邀请我去她家打火锅,当听到她那已经60多岁的丈夫用一口流利的汉语和我打招呼寒暄,内心有着一种“独在异乡非异客,低头一语是乡音”的感慨。

我把《梅花》这首诗注了拼音,给他们解释了一下诗中几个词的含义,就让他们开始临摹一幅梅花的国画,他们都画得不错,梅花两个字写得也很工整。希望通过这堂课,以后下雪的时候,他们能想起来,曾经有个汉语老师,给拉国雪白的冬日带来了不一样的颜色,她介绍了一种盛开在寒冬的叫作“梅花”的植物,它不惧寒冷,傲然独放,还有淡淡的幽香。

吉乐和明启在画国画《梅花》

读书不觉已春深,一寸光阴一寸金。

王贞白的《白鹿洞二首·其一》

2016年4月8日,春日风光正好。一年一度的汉语桥比赛中小学生组比赛正式开启,我教的学生里,有4名学生报名参加。玛丽已经学过汉语一年,而马小龙、艾力克和叶娃是刚学汉语两个月的新生。

艾力克是我去当地高中进行中国文化讲座宣传时招回来的学生。那时候春节刚过,我和Antra建议,要不去当地的高中开几场文化讲座,看有没有高中生对汉语课感兴趣。结果还真有几个高中生听完讲座,来大学报名学汉语的。艾力克刚上高一,是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子。他很有语言天赋,语音面貌很不错,每次上课也是最认真的,课后还常常和我讨论一些发音的问题。刚开始,艾力克对于自己是否要参赛这件事是犹豫不决的,但在我的多次鼓励下,他还是答应参赛了。

艾力克准备的自我介绍不长,只有大概200字,但他每次下课后都会认真地朗读一遍给我听,让我给他纠音。两周后,他已经可以背诵了,流利度也在慢慢增加。在中华才艺表演的环节,我给他设计了诗歌朗诵《咏雪》和剪窗花,他也十分感兴趣,经过两周的练习,他的自信心提升了不少,基本上就可以算踌躇满志地去参赛了!

比赛那天,艾力克的临场表现不错,非常顺利地完成了自我介绍和中华才艺表演两个环节,赢得了现场评委和观众的认同与掌声,一举夺得中学初级组比赛第一名。

一年后的汉语桥比赛,艾力克又参加了,这次是中学中级组,第一名。

他获得了来中国参加夏令营的名额。学习汉语的第二年,他来到了北京和广州。我当时还在华南师范大学兼职上汉语课,便邀请他到学校附近的一家书店喝下午茶,他拿出了一张贺卡,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几行字“谢谢您,老师!如果你没来我们的学校,我不在这里。你是我最重要的老师。”我顿时眼泪涌出。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当年自己的一个举手之劳,却在一个普通的拉国高中生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种子发芽生根,变成了一座桥梁,让他从遥远的波罗的海,来到了东方古国,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中国的热情与友好。

夏令营的活动让艾力克玩得很开心,回拉脱维亚后,他继续学习汉语。一年后,艾力克又拿下了汉语桥比赛中学高级组的冠军。

艾力克的第一堂汉语课(右一为艾力克)

艾力克写给我的卡片

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

谢灵运《游赤石进帆海》

第二个学期,宿舍里来了两个新面孔,一个是土耳其的留学生Gamze和印度留学生Shahanaz,因为同住一层楼,所以我们常常一起互相到对方的宿舍聊天谈心,因为年龄相仿,她们俩也从没有把我当做老师,而是一个学生(事实上我研究生也还没毕业,也算学生),五月的某个周末,天气已经渐渐暖和了起来,是初夏的感觉,大学里组织了一次郊游,到拉国著名的景点的锡古尔达游玩。 

拉脱维亚是一个被森林覆盖的国家,自然资源丰富,戈雅国家公园(Gauja National Park)是最大的国家森林公园。其中,锡古尔达(Sigulda)、利加特内(Ligatne)、采西斯(Cesis)、瓦尔米耶拉(Valmiera)这四个地方据说是其最美的侧面,而锡古尔达名列第一,不可错过。

锡古尔达里有多处城堡,各具不同风格。几百年来,戈雅河静静流淌,两岸绿树年轮更迭,见证着城堡外的风霜雨雪。我曾在上一年10月的时候去过一次锡古尔达,但那时候已是深秋,森林里的树木早就染上了萧瑟的深黄,也没有什么阳光,给人留有一种悲凉之感。所以我特别期盼这次初夏的邂逅,会有不同的感觉。 

那天清晨,刚刚下过一场雨,洗涤后的树木与绿地颜色翠绿而明艳,旁边的戈雅河畔升起一团团雾气,萦绕在砖红色的图拉伊达城堡博物馆边,这场景,仿佛一闭上眼,就能穿越回中古世纪。怪不得拉国人称之为“上帝的后花园”。

图拉伊达城堡

走进一个城堡,里面原来是一个小型博物馆,桌上和墙上都是些文物和手工艺品,还有一些武器,很有历史的厚重感。我看了一下简介,是当地原住民流传至今的生活物件以及防御工具。没想到都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让我们这些“现代人”可以温习一下那悠久而漫长,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故事。

因为行程紧凑,我们需要当日往返,这散发着初夏气息的,仙境般的圣地,只能匆匆一瞥,期待下次的相遇。

有情不管别离久,情在相逢终有。

晏几道《秋蕊香·池苑清阴欲就》

离任前一天, 刚好是拉脱维亚的仲夏节(Ligo)节(欢度一年中日照最长的一天,相当于国内的夏至),早上,我去了里加中央市场,买了两斤樱桃,沿着道加瓦河,边走边吃,走了好久。晚上,我买了黑面包夹了一根香肠,独自游走在里加老城,听着彻夜的音乐演奏和舞蹈表演,看着那些熊熊燃烧的篝火,好不热闹,仿佛不会有停止和结束的那一刻。

这是一年中日照时间最长的一天,人们欢庆它,感激阳光带来的温暖和美好。

这一年的光景,白云过隙。我也想感激那些如阳光一样温暖过我生命的人,让我吹着波罗的海风,不负青春。

拉大孔院的外方院长贝德高教授(我们亲昵的称呼他贝爷爷),中方院长尚劝余教授(待我们如父一样的大大),孔院秘书劳拉,公派教师董芳(亲爱的芳姐),公派教师倪艺榕,与我同期的孔院志愿者教师和普通志愿者教师同事们,

雷泽克内大学汉语课主管Antra,雷泽克内大学2015年9月至2016年5月汉语班的学员们,雷泽克内大学的国外交换生们,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但在拉国相遇的好心人,谢谢你们见证了我在异国这一年的成长,青春无悔,有缘再见。祝福拉脱维亚大学孔子学院,希望汉语之花继续在波罗的海绚丽盛开。

2015年拉脱维亚大学孔子学院日庆祝活动合影

2016年雷泽克内大学汉语课结业典礼时学员与孔院中外方院长合照

后记:2016年9月,雷泽克内大学正式挂牌成为孔子课堂,感谢下一任志愿者赵倩老师帮我见证了这一美好的时刻。盼拉大孔院10周年院庆之日(2021年11月),能重返拉国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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